普京北京空手而歸：紅毯禮遇盛大「西伯利亞力量2號」管道大單仍卡關

【觀view 國際聚焦】 當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·普京（Vladimir Putin）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於5月20日並肩踏上紅地毯、走向人民大會堂時，一支中國軍樂隊奏響了俄羅斯經典浪漫曲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。「如果你知道這些莫斯科的夜晚對我有多麼珍貴」——熟悉的旋律飄盪在北京的春日中，似乎暗示著兩位老友之間一段政治「兄弟情誼」（bromance）的延續。然而，這場被中俄雙方包裝得情意綿綿的峰會，最終卻未能讓普京如願帶走他此行最渴望的禮物——「西伯利亞力量2號」（Power of Siberia 2）天然氣管道的最終合同。

紅毯、茶敘、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

這已是普京與習近平第40餘次會晤。在會晤現場，「親愛的朋友」、「老朋友」的稱呼此起彼伏。在公開聲明中，兩人談及「戰略合作」、「伙伴關係」、「相互尊重」、「友誼」與「信任」，並共同抨擊美國「不負責任」的核政策，譴責美國總統唐納德·特朗普（Donald Trump）提出的「金穹」（Golden Dome）導彈防禦系統計劃。中俄聯合聲明指責「金穹」計劃對全球戰略穩定構成「明顯威脅」。

訪問前夕，俄羅斯官方報章在頭版刊登了極具象徵意味的兩張照片：左邊是特朗普結束訪華行程後，孤身走上「空軍一號」舷梯的背影；右邊則是普京與習近平並肩同行的舊照。視覺語言再清楚不過——北京歡迎普京是作為「盟友與可靠的伙伴」，接待特朗普卻是作為「對手」。

BBC俄羅斯事務編輯史蒂夫·羅森博格（Steve Rosenberg）在現場觀察後撰文指出，這一切營造出兩國「在國際舞台上肩並肩」的圖景。然而，他也提醒：「這不是一個充斥情歌與浪漫的世界。這是地緣政治——而在地緣政治中，關係很少建立在愛與情感之上，更多的是自身利益。」

「西伯利亞力量2號」：普京最想要的禮物

這份「利益」最赤裸的展現，就在能源領域。

俄羅斯熱切希望推進「西伯利亞力量2號」項目。這條規劃中的天然氣管道全長約2,600公里，將從西伯利亞西部的亞馬爾（Yamal）氣田出發，經由蒙古國輸送到中國北方，設計年輸氣能力達500億立方米——幾乎與當年俄羅斯通往歐洲的「北溪1號」管道（550億立方米）規模相當。

對於自2022年全面入侵烏克蘭後失去歐洲市場的莫斯科而言，這條管道至關重要。俄羅斯國有天然氣巨頭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（Gazprom）急需新的買家，以填補丟失歐洲後造成的巨額財政缺口。

2025年9月，雙方曾就該項目簽署諒解備忘錄，被俄羅斯官方描述為重大突破，但實際上並未構成具有約束力的最終協議。

而本次峰會的成果，仍停留在「諒解」階段。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（Dmitry Peskov）在會後對俄羅斯媒體表示：「總統在會談中表示，雙方已就『西伯利亞力量2號』的主要參數達成總體共識。在管道路線和建設方式上已有共識，仍有部分細節需要敲定，但總體諒解已經到位。」然而佩斯科夫坦承，項目仍沒有明確的實施時間表。

路透社檢視克里姆林宮發布的本次訪問簽署文件清單後指出，當中並無任何油氣項目協議。雖然中俄雙方共簽署了20多份合作文件，涵蓋貿易、技術、人工智能、北極物流等領域，但最重磅的能源大單仍未落地。

為何卡關？價格分歧背後的「不對稱」

分析人士幾乎一致認為，談判的真正障礙是價格。

獨立能源市場分析平台Energy Flux創辦人塞布·甘迺迪（Seb Kennedy）告訴半島電視台：「週三會談中所謂『主要參數』的措辭，是『價格未達成一致』的外交密碼。」據報導，北京方面要求按中國國內受高度補貼的天然氣價格定價，而莫斯科則希望採用接近「西伯利亞力量1號」、甚至類似當年對歐供氣的市場化定價公式。

俄羅斯急需收入，中國卻不急著買單。Kpler公司首席天然氣分析師片山剛（Go Katayama）指出：「俄羅斯急需鎖定長期出口需求以變現擱置的天然氣儲量，但中國深知莫斯科在失去歐洲買家後的弱勢談判地位，因此堅持要求大幅折扣價格。」

瑞典國際事務研究所中國中心研究員亨利克·瓦赫特邁斯特（Henrik Wachtmeister）對自由亞洲電台說得更直白：「俄羅斯遠比中國需要這筆貿易收入。中國有多個供應商可選擇，而且整體經濟體量大得多。」

與此同時，中國也在刻意避免對俄羅斯化石燃料形成過度依賴。多年來，北京一直在分散能源進口來源，同時加快本國油氣生產，並大舉發展太陽能、風能與電動車等可再生能源產業。卡內基俄羅斯歐亞中心柏林分部研究員泰穆爾·烏馬羅夫（Temur Umarov）指出：「俄羅斯方面對中國的依賴正在增長，而中國因伊朗戰爭而更傾向於從俄羅斯獲取能源。但結構上，這種關係並未發生根本變化。」

肯南研究所主任邁克爾·金馬奇（Michael Kimmage）一語中的：「從某種意義上說，俄羅斯是答案，但它是一個非常緩慢的答案——對中國來說可能太慢了，特別是如果伊朗戰爭在未來幾個月內解決的話。」

伊朗戰爭：意外的籌碼

值得注意的是，本次峰會的另一個重要背景是中東局勢。伊朗戰爭爆發後，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受到威脅，全球油氣市場再起波瀾。莫斯科試圖利用這場危機向北京推銷：陸路能源管道可以幫助中國繞開脆弱的海上咽喉。

對中國而言，這確實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——目前中國大部分液化天然氣（LNG）進口必須經過霍爾木茲海峽或馬六甲海峽。然而，分析人士認為，即便有伊朗戰爭因素加持，北京也不會匆忙做出長達數十年的承諾。中國目前已是俄羅斯石油的最大買家，購買了俄羅斯近一半的石油出口。「西伯利亞力量1號」每年向中國輸送超過380億立方米天然氣，而2027年投入運營的「遠東線」項目也將進一步增加供應。換言之，中國有的是時間。

「兄弟情誼」的有效期：從「安克雷奇精神」到「北京精神」

普京對「兄弟情誼」這個詞應該不陌生。不久前，這個詞曾被用來形容他與特朗普的關係。去年夏天兩位總統在阿拉斯加安克雷奇會晤後，俄方官員一度頻頻提及「安克雷奇精神」，暗示莫斯科與華盛頓已就如何結束烏克蘭戰爭（以符合莫斯科條件的方式）達成默契。

但戰爭並未結束。如今，「安克雷奇精神」已難覓蹤影。

普京的外交政策助理尤里·烏沙科夫（Yuri Ushakov）在本次峰會期間對記者表示：「北京精神（the spirit of Beijing）是存在的。」當被問及「安克雷奇精神」時，他卻冷冷地回應：「我從未用過這個說法。」——儘管去年10月他本人曾公開為這一表述辯護。歐洲新聞網站Euromaidan Press據此報導，烏沙科夫實際上是「正式拋棄」了克里姆林宮數月來力推的「安克雷奇精神」敘事。

俄羅斯官方報章本身也在頭版上自我承認：「俄羅斯與中國的立場並不完全一致，兩國利益也並非總是重合。」——這正是刊登著普京與習近平並肩走路照片的同一份報紙。報導補充道：「對於這兩個體量如此之大、又都抱有大國心態的國家來說，結果也只能如此。」

不對稱的「全面戰略協作」

本次峰會發布的聯合聲明，著力強調「進一步加強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係」並推動「多極世界秩序」。習近平在人民大會堂的簽字儀式上強調，中俄要「互為戰略依託」，並在人工智能、科技創新等領域深化合作。他同時表示，兩國應「作為負責任的大國」，反對一切「單邊霸凌行為和開歷史倒車的行徑」。

普京則回應稱，俄羅斯願意繼續不間斷地向中國供應油氣，並形容雙邊貿易「不受外部影響和全球市場動盪影響」。

然而，分析人士指出，自2022年全面入侵烏克蘭以來，這段關係的天平已明顯傾斜。中國如今是俄羅斯最大的貿易伙伴；中國企業也成為消費品、工業設備以及——按西方官員的說法——支撐俄羅斯軍工複合體的兩用技術的重要供應方。北京始終否認向莫斯科提供致命性軍事援助，並聲稱嚴格管控兩用品出口。

烏馬羅夫對自由亞洲電台說：「俄羅斯曾將這段關係描述為平等伙伴關係，但實際上已轉變為一種遠不對稱的關係。」

紅毯之外

當普京登上專機離開北京時，紅毯與軍樂的餘音猶在，但管道合同仍未在他的公文包裡。俄羅斯官員或許會失望，但不會驚訝。

牛津能源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傑克·夏普爾斯（Jack Sharples）認為，即便雙方最終達成協議，從動工到滿負荷運營，「西伯利亞力量2號」項目可能需要長達十年時間。Energy Flux的甘迺迪則用一句話總結了俄羅斯的處境：「『西伯利亞力量2號』是一份安慰獎，而不是替代品。它將永久鎖定俄羅斯的『東向轉折』，但不會恢復2022年前對歐出口的規模與收入。」

羅森博格在BBC的觀察文章末尾這樣寫道——在地緣政治的世界裡，關係很少建立在愛之上。普京享受了一場中式的盛大歡迎，但這份歡迎，終究是有界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