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觀view AI前沿】凌晨兩點,長沙一間公寓裏,00後表演系科班出身的劉思思第一次拿著自己的「演員卡」去投劇組——這是過去只有新人才需要做的事。十幾封自薦信石沉大海後,這位習慣飾演「大女主」、曾經一個月拍六部戲、剧组捧着片酬抢订档期的當紅短劇演員,已經待業十多天。「我現在看到AI產物就很難受,我很難不去想我竟然被這樣的東西取代了。」她對BBC中文說。
劉思思的遭遇並非個例。短短半年間,一場由生成式人工智能引爆的失業潮,正席捲中國這個曾創造約二百萬就業崗位的新興內容產業。真人演員片酬從日薪兩萬元跌至千元仍無人問津,超過六成真人劇組停工,整條產業鏈上的燈光、攝影、道具、場記集體下崗。「為什麼第一個被AI取締的是我們行業?」——這成了短劇業界共同的疑問,而它的答案,或許正是更多行業的預演。
半年崩塌:一個內容工業如何被AI改寫
短劇失業潮的數據觸目驚心。據艾媒諮詢,2025年中國動畫微短劇(漫劇)市場規模達189.8億元,同比暴增276.3%;AI漫劇在百強榜的佔比,從2025年的約7%飆升至2026年1月的38%,上榜作品總播放量高達25.48億次。截至2026年2月,在播AI漫劇數量以152%的增速躍升至超過12萬部。有業內人士預測,中國短劇年產量將從2025年的約5萬部,在2026年膨脹至500萬部——一年內供給暴漲百倍。
技術臨界點來得猝不及防。今年3月,字節跳動推出視頻生成模型Seedance 2.0,採用統一的多模態音視頻聯合生成架構,支援文字、圖片、音訊、視頻輸入,號稱約60秒即可生成連貫的多鏡頭短片。它徹底改寫了短劇的生產要素:真人演員不再被需要,編劇與導演的角色模糊,布景變成一台電腦半小時的產出。傳統真人劇組「7+7+7」的模式(籌備、拍攝、投流各七天)、五十至八十人的團隊規模、橫店式影視基地的高昂開支,被一個五至十人的小團隊取代。完成一部劇所需人手從四五十人銳減至四五人,製作週期從三週縮短到一週。
成本的碾壓近乎致命。亿邦動力調查顯示,今年春節後超過六成真人劇組停工,2026年第一季度開機量同比減少四分之三。當一部AI短劇成本只有真人劇的十分之一,熱度卻能反超——4月,《菩提臨世》AI版登頂紅果熱播榜,成為首部熱度超越真人劇的AI作品——資方用腳投票,並不令人意外。
不過,AI並非唯一的凶手。平台政策的急轉彎是另一根稻草。2025年,紅果等平台為搶市場推出單部20萬至35萬元的保底分賬機制,卻催生出大量以3000元成本批量炮製、套取補貼的「三無短劇」(無原創劇本、無精良製作、無內容品質)。2026年1月起,平台叫停保底、資源集中於頭部精品,靠補貼存活的中小團隊一夜失去造血能力。AI技術與政策收緊疊加,共同擊穿了本就脆弱的供需平衡。
「真人感情賣不了錢」
為什麼是短劇率先淪陷?在劇組擔任製片的吕金給出了行業內部的解釋。短劇靠「賣情緒」變現,而情緒來自誇張的視覺奇觀——「三萬斤白菜」「八百斤豬王」「十萬人馬」「水晶宮殿」「十萬克拉鑽戒」。這些好萊塢團隊要砸重金搭建的場景,AI算力幾百元、半小時內就能生成。「眼淚、接吻,這些是很重要的人類情感,但在三萬斤大白菜的場景面前,這些感情賣不了錢。」吕金說。
短劇演員黎順明的判斷更直接:「短劇本來就是靠賣情緒賺錢,情緒來自誇張的畫面和鏡頭,人類怎麼可能在誇張場景上贏過AI?」電腦不需要睡眠與食物,沒有真人在負重、動作、速度上的生物極限,AI能讓劇中人輕鬆飛天、扛起數百斤、與動物對話。這正是AI率先攻克短劇的根本原因:它是一個高度標準化、重視覺奇觀而輕細膩表演的內容工業,恰好落在當前生成式AI能力最強的射程之內。
被擠出的人,與「打不過就加入」的人
失業者的出路普遍逼仄。27歲的趙承乾原是平面模特,三年前入行,今年春節前還與太太盤算「好好做就能在長沙安家」。他曾堅信「AI人的眼淚是沒有溫度的,為什麼觀眾會要看這種東西」,但現實是,同期推出的真人劇播放量達不到AI短劇的十分之一——觀眾與資方都已接受了AI。趙承乾成了公司五百多名演員中「跑路最快的一批」,重回模特行業卻發現,「以前走秀800塊走兩套衣服,現在還是800塊,但要走起碼八套,你不幹有的是人幹」。
更多人抱著「觀眾會回歸真人劇」的僥倖心理苦等,職缺卻被迅速佔滿。部分人轉去做日均工作超12小時、勞工與性剝削相對嚴重且薪水無保證的「團播」,另一些則下崗後投身醫美。劉思思則在抖音開直播寬慰粉絲「很快這個行業就會回歸正軌」。報導亦提及殘酷的「潛規則」:男粉經濟轉化能力遠不如女粉,相貌標致、男粉居多的劉思思常想,若女粉多一點,是否就有戲可拍。
倖存者是那些早早轉向AI的公司。去年下半年即帶團隊全面轉型的刘先生告訴BBC中文:「你們真人能拍的東西,AI照樣能做、甚至做得更好。」在他眼中,「人工成本是固定的,但算力成本可高可低」,人成了被消耗的「固定資產」。如今他主營出海業務——中國AI劇市場兩個月內趨於飽和,公司已放眼海外。出海正是當下最熱的風口:央視財經報導,有企業今年出海AI短劇訂單同比預估增長50倍;東吳證券研報指出,短劇出海本土劇佔比將從2025年上半年的21.37%升至2026年的44.14%。
古漢語文學研究生出身的黎順明,如今的工作是「給AI餵文字材料,希望它能理解、聰明一點」。他從「表演者」被迫轉型為「AI訓練者」,並道出了這個時代最深的悖論:「為什麼AI興起之後,我們要教會AI我們人類的情緒和文化,然後我們人類還想去消費這種被AI吐出來的東西。我也想不明白,為什麼第一個被AI取代的會是我們。」
下一個輪到誰:AI失業潮正擴散至更多行業
短劇只是序曲。綜合花旗、紐約時報及多家機構研究,中國多個行業正承受不同程度的AI與自動化衝擊。
衝擊最深遠的是製造業與配送業這兩個中國最大的就業蓄水池。據紐約時報,截至2024年中國工廠投入使用的工業機器人已超200萬台;美團已在北京、上海、深圳試點自主配送機器人,僅上海每日機器人配送訂單就超1000單。由於這兩個領域吸納了超兩億零工勞動者,其自動化的社會敏感度也最高。
白領「金飯碗」同樣承壓。美國之音報導指出,DeepSeek等低成本高效能模型普及後,券商、汽車製造、電信運營商等企業的中高層文職人員正面臨失業危機;合同審查、法律助理、基礎財會、數據分析等規則明確、文本密集的崗位,正是智能體(Agentic AI)最易替代的對象。程序員亦不例外,當前模式已演變為「人管AI」,基礎編碼與測試崗位首當其衝。設計、插畫、翻譯、客服等創意與服務崗位,則早已是AI替代的重災區。
花旗研報估算,AI在中國至少可替代7030萬個崗位,並影響超1.57億人就業。聯合早報數據顯示,2026年3月中國25至29歲人群失業率升至7.7%,青年失業率長期高企於約17%,AI的廣泛應用被明確列為加劇就業壓力的因素之一。
中國政府正陷入一個深層矛盾:一方面投入數十億力推AI滲透實體經濟,另一方面又不願它真正衝擊就業。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研究員馬特·希恩形容,這是「既要全力推動AI渗透實體經濟,又不希望這項技術真正衝擊任何就業崗位」的張力。
應對思路已初步顯現。杭州中級法院近期將一起「員工崗位被AI取代後遭違法辭退」案定為指導性案例,明確企業以AI替代工人屬「自願性成本削減」,不能作為大規模裁員的理由;判決書寫道,勞動法允許企業承接技術變革轉型,「亦應顧及保障勞動者的合法權益」。北京一起同類仲裁亦支持了被AI取代的地圖數據採集員。
序曲與終局
短劇行業的軌跡,提煉出一條清晰的前瞻邏輯:AI最先、最徹底攻克的,是高度標準化、產出可量化、且當前技術短板影響不大的環節;而真正具備不可替代性的,是真實的情感連接、複雜判斷、審美把關與創意原點。
行業內並非全然看衰。從業者杨念以紡織機作比:機器出現後手工製品不會消失,但「9毛錢的手絹變成9分錢,你反而可以專注做能賣9塊甚至90塊的高品質手絹」。她預判,未來真人與AI短劇的比例或走向2:8,真人將退守高品質內容與真實情感不可替代的領域。畢竟AI在多人物群像戲、大場面與細膩情感上仍有明顯短板,這也是當前AI短劇多集中於奇幻、玄幻題材的原因。
劉思思、黎順明、趙承乾是第一批身處這場變革中的見證者。但從工廠車間到金融寫字樓,從設計工作室到客服中心,他們不會是最後一批。「為什麼第一個被AI取代的會是我們」這句追問,正等待著越來越多的行業給出自己的答案。
說明:本文綜合自BBC中文、紐約時報、亿邦動力(虎嗅轉載)、艾媒諮詢、央視財經、東吳證券研報及花旗研報等公開資料。其中「產量增百倍」「替代7030萬崗位」等屬機構預測,區間差異較大,僅供參考。相關行業變化極快,部分數據可能已有更新,建議讀者就最新進展進一步查證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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