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觀view AI前沿】2026年的春天,中國互聯網世界突然被一隻「龍蝦」攪動了。
它不是餐桌上的海鮮,而是一款被中文互聯網賦予綽號的AI智能體——OpenClaw。短短40天內,從GitHub上的技術熱潮,到大廠入場、全民排隊安裝,再到官方風險提示、輿論轉向,這場由AI智能體掀起的浪潮,以極其罕見的速度完成了一次從極客圈、創業圈到大眾社會的擴散。
如果說過去幾年,大模型帶來的震撼主要體現在「會說」「會寫」「會生成」,那麼今天的AI智能體,正在改變的是另一件更具顛覆性的事:它不只是回答問題,而是開始替人完成工作。
寫報表、做市場調研、篩選潛在客戶、整理文件、處理社交媒體、抓取競品信息、協調流程、調用軟件工具,甚至模仿人類語氣與外部世界互動——當AI從對話框走向操作台,從「建議者」變成「執行者」,中國社會關於人工智能的情緒,也從單純驚嘆,迅速分裂為興奮、恐懼、懷疑和爭搶並存的複雜狀態。
在這場突如其來的變化中,三類人站到了最前線:極客、創業者、程序員。他們位置不同、利益不同、判斷不同,但都聽見了來自同一個方向的轟鳴聲。
從「會聊天」到「會幹活」:AI智能體為何突然引爆中國
AI智能體之所以在2026年春天迅速出圈,關鍵不在於它比以往的大模型更能說,而在於它開始具備了一種更接近「數字員工」的能力:行動能力。
在傳統聊天機器人模式下,AI更多是輔助決策與內容生成工具。你提出要求,它輸出文字、圖片、代碼或分析,最終仍需要人親自操作。可OpenClaw這類智能體則試圖打通「理解任務—拆解流程—調用工具—執行操作—反饋結果」的完整鏈條。對很多普通用戶來說,這意味著AI第一次不再只是「幫你想」,而是開始「幫你做」。
這種能力之所以會引發廣泛恐慌與狂熱,原因很簡單:它直接觸碰的是工作分工本身。
一旦AI能處理大量重複性、流程化、規則清晰的任務,那麼原本需要一批初級員工、外包人員、助理崗位、基礎運營人員共同完成的工作,就有可能被壓縮成少數人加若干個Agent的協作模式。這不只是工具升級,而是勞動結構的重寫。
也因此,在中國的短視頻平台、科技論壇、創投圈、企業內部會議上,「要不要裝龍蝦」「怎麼用龍蝦」「龍蝦會不會替代我」成為春天裡最密集的話題之一。
全民排隊裝「龍蝦」:一場技術狂歡與FOMO擴散
OpenClaw最初作為開源項目受到技術社群關注,但真正推動它在中國快速破圈的,是大廠、短視頻和集體焦慮三者的共振。
從春節前後開始,國內大型互聯網公司迅速將其與雲服務、終端設備、模型能力和開發平台綁定,試圖爭奪AI Agent時代的入口。與過去推廣雲計算、低代碼平台或大模型API不同,這一次各家大廠瞄準的是一個更具想像力的敘事:讓每個人都能擁有自己的AI助手,甚至自己的AI員工。
於是,從深圳到北京,從科技園區到商場快閃,出現了大量幫人「安裝龍蝦」的活動。抱著筆記本排隊的人群中,有學生、自由職業者、小店老闆、電商從業者,也有退休老人和完全不懂代碼的普通人。安裝AI智能體,成了一種象徵自己「沒有掉隊」的新型社會儀式。
社交媒體又迅速放大了這種熱情。一條「兩分鐘上架200個商品」、一條「AI一夜做完三個人的工作」、一條「不裝龍蝦就要被時代淘汰」的短視頻,就足以引發新一輪跟風。背後真正起作用的,不一定是對技術本身的理解,而是典型的FOMO情緒——害怕錯過下一個改變命運的工具。
但中國社會對新技術的接受,從來不是單方向直線上升。3月10日之後,官方風險提示出台,指出AI智能體在默認或不當配置下可能造成信息洩露、誤刪文件、權限失控等問題。輿論場迅速轉向,一度火熱的「代裝服務」被「遠程卸載服務」接棒。短短40天,一場全民技術狂歡就經歷了潮起潮落。
這種劇烈搖擺,本身就說明:中國正在快速進入AI智能體時代,但社會整體對其風險、能力邊界與應用倫理,尚未形成穩定共識。
極客的興奮:當副業突然被AI放大
在這場浪潮中,最先感受到AI智能體力量的,是那些具備一定技術理解能力、同時又有具體業務需求的人。
比如一些跨境電商從業者、獨立開發者、自媒體操盤手和小型商家。他們原本就身處高度依賴重複流程的工作環境中:抓取商品信息、翻譯描述、處理圖片、設置價格、追蹤平台規則、上架內容、維護社交媒體、聯繫網紅或客戶。這些工作碎片化、繁瑣、耗時,但又缺乏足夠高的創造性。
在過去,個體經營者的規模天花板來自兩點:時間和人力。沒有團隊,就做不大;招人,又意味著成本和管理壓力上升。AI智能體的出現,等於在某種程度上把「請不起人」變成了「先用AI補位」。
對這些人而言,OpenClaw的意義不只是效率提高,而是第一次讓個體勞動者有機會用接近企業化的方式擴大產能。一個人原本一天只能處理十幾個商品,現在AI在幾分鐘內就能完成數百個商品的上架、比價和基礎文案生成。這種量級的變化,足以讓人對自己的副業、甚至未來職業方向產生全新的想像。
也正因如此,極客群體的情緒往往是最複雜的:一邊感到技術進步的「恐怖」,一邊又沉迷於成為第一批駕馭這種力量的人。這種心理非常像互聯網早期、移動互聯網早期和短視頻爆發期的那種「窗口感」——每個人都隱約知道,遊戲規則正在改寫,而先學會的人可能率先獲利。
創業者的進攻:AI智能體正在重寫公司形態
如果說極客看到的是個體效率的躍升,那麼創業者看到的,則是組織形態被重做的可能性。
在不少初創公司眼中,AI智能體不是一個新玩具,而是一套可以真實替代人力、降低固定成本、提高市場反應速度的「新式武器」。尤其在出海營銷、內容運營、客戶開發、輿情跟蹤、競品監測、社媒互動等信息密集型領域,智能體的作用尤為突出。
創業公司最稀缺的是什麼?不是願景,而是現金流與執行效率。許多創始人最頭疼的,不是戰略,而是公司在尚未驗證商業模式前,就已經背上沉重的人力負擔。市場研究需要人、獲客需要人、內容需要人、客服需要人、投放需要人、數據回收還需要人。AI智能體一旦能穩定承擔這些流程性工作,組織結構就可以變得更輕。
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未來某些公司在相同資金條件下,可能不再需要十幾二十人的運營團隊,而只需要少數懂業務、懂策略、懂質控的人,加上一組持續運轉的Agent。創業公司因此能以更低成本試錯,以更快速度試產品、試市場、試商業模式。
在這一層意義上,AI智能體帶來的不是單點效率提升,而是創業門檻的重新分配。誰能最早把Agent嵌入具體場景,誰就有可能率先獲得結構性優勢。對很多創業者來說,這不是焦慮,而是典型的進攻機會:自己沒有舊系統包袱,也沒有龐大組織需要維護,反而更容易擁抱新技術,把速度轉化成勝率。
當然,創業者也並非看不到風險。現在AI領域最現實的問題仍然是:熱度遠超真實落地,產品演示很多,穩定商業化場景卻有限。誰都知道泡沫遲早會來,但在泡沫破裂之前,誰能真正跑通收入模型,誰就可能活到下一輪。
程序員的恐懼:被替代的不是能力 而是成長路徑
與極客和創業者的興奮形成鮮明對照的,是大量程序員、客服、運營及白領職能人員正在感受到的職業壓力。
這種壓力不是抽象的。它正在以更低調也更殘酷的方式發生:外包減少、基礎崗位收縮、應屆生招聘縮編、團隊人數不增反降,但產出不降反升。
過去,技術行業有一條相對清晰的成長路徑:剛畢業進入外包或初級崗位,做基礎開發、測試、維護與文檔,再逐步積累代碼經驗和業務理解,最終向中高級工程師進階。這條路徑的前提是,企業需要足夠多的「初級勞動力」來承接標準化工作。
但AI智能體與代碼生成工具的大規模應用,正在直接吞噬這一層。企業會發現,很多原本交給外包或初級工程師的工作,現在可以由熟悉業務的正式員工配合AI完成,甚至做得更快、更穩、溝通成本更低。
問題最尖銳之處在於:AI替代的不只是當下的一批崗位,也可能是未來一代人的入場券。
當企業不再招那麼多應屆生,或者根本不再設置足夠多的初級技術崗時,年輕人並不是被明確裁掉,而是在畢業前就失去了進場機會。這會導致整個技術人才梯隊出現斷層:老員工加AI可以完成大量工作,但新人的培養機制正在萎縮。
對於仍在崗的中高級程序員來說,當前看似安全,因為AI還需要他們理解業務、審核結果、協調架構、定義需求。但這種安全感並不牢靠。當Agent開始能夠管理其他Agent,當軟件開發中的任務拆解、代碼生成、測試回歸、部署監控逐步自動化,人類作為「指揮者」的角色也未必能永久穩固。
這正是今天技術人員最深層的不安:不是AI馬上完全取代自己,而是整個行業通往「成為自己」的階梯正在消失。
中國為何仍在推進?失業壓力與政策押注的雙重邏輯
一個尖銳問題由此浮現:在青年就業壓力依然存在的背景下,中國為何還會積極推動AI智能體發展?
答案恐怕並不單一。
首先,從全球科技競爭角度看,AI智能體被普遍認為是大模型之後最重要的產業化方向之一。中國不可能在這一輪競爭中主動後退。無論是雲廠商、終端廠商、應用平台,還是地方政府、產業園區和創投基金,都在尋找下一個可大規模複製的AI落地場景。Agent天然符合這種期待,因為它同時帶動模型調用、算力消耗、雲資源訂閱和產業服務需求。
其次,從政策層面看,AI智能體也被視為一種新的創業基礎設施。近來一些地方鼓勵「個人獨資公司」或單人創業模式,本質上是在押注一種新的就業與創新結構:讓更多個體借助AI,以更低成本創業、接單、運營、出海,從而在傳統招聘市場收縮時,提供另一種就業緩衝。
換句話說,政策看到的未必只是「AI替代就業」,而是「AI重組就業」。它希望被替代的人力,可以部分轉化為更靈活的個體經營者、超小型創業者或新型數字勞動者。
但這套邏輯能否真正成立,仍有巨大不確定性。因為它假設了兩件事:第一,被擠出傳統崗位的人有能力駕馭AI創業;第二,市場能容納足夠多由AI賦能的微型企業。若這兩個條件不能同時成立,AI所釋放的生產力,未必會自動轉化為普遍性機會。
泡沫、基礎設施與「為AI設計產品」的未來
站在2026年春天這個時間點,中國AI前沿的一個鮮明特徵是:極度火熱,但尚未定型。
一方面,資本、市場、媒體和地方政府都在追逐AI智能體概念,試圖提前卡位。另一方面,真正可持續、可規模化、可驗證ROI的場景仍然有限。大量產品處在「演示很驚豔、實際不穩定」的階段,安全性、權限管理、責任邊界、合規問題也都遠未解決。這意味著,今天的熱潮很可能不可避免地夾雜著泡沫。
但泡沫未必全是壞事。歷史上,互聯網、移動互聯網、雲計算都曾經歷過過熱、回調與重構。泡沫的破裂往往會淘汰投機者與粗糙方案,卻也會留下真正有基礎設施價值的技術與公司。
從長期看,AI智能體很可能會像今天的移動網絡、雲服務或支付系統一樣,逐步沉入基礎設施層。人們未來未必關心哪家模型更強,而是關心哪家更便宜、更穩定、更懂場景、更能嵌入自己日常使用的硬件與應用中。到那時,用戶買的可能不再是「某個聊天機器人」,而是持續可用的Token、算力和執行服務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當Agent之間開始互相通信、協作、分工,未來很多數字產品甚至不再只是「為人而設計」,而要同時「為Agent而設計」。屆時,一個電商平台的接口、一個辦公軟件的工作流、一個客服系統的知識庫,服務對象都可能不只是人類員工,還包括一支看不見的AI勞動隊伍。
這將是比今天「AI幫人做事」更深的一步:不是把AI嵌入舊世界,而是圍繞AI重做新世界。
未來已經來了,但它先敲響了不同人的門
2026年春天,中國AI前沿最真實的圖景,並不是單一的樂觀或悲觀,而是分層到來的未來。
對極客而言,它是令人上癮的效率革命,是副業和個體生產力的倍增器;
對創業者而言,它是削減成本、加快試錯、以小搏大的新武器;
對程序員和基礎白領而言,它卻可能是崗位收縮、職業階梯斷裂與角色被重寫的前兆。
AI智能體真正帶來的,不只是「會不會替代人」這個老問題,而是更具現實衝擊力的新問題:當工作被拆成一連串可自動執行的流程後,人還剩下什麼不可替代?企業還會如何招聘?年輕人要怎樣進入職場?政策該如何面對效率與就業之間的拉扯?
現在看來,答案還沒有形成。
但可以確定的是,中國正在以極快速度穿越這場轉型的前哨地帶。那些抱著電腦排隊安裝「龍蝦」的人,那些在公司內部悄悄用AI替代外包的人,那些準備用幾個Agent撬動一家新公司的創業者,已經率先踩進了這個新世界。
正如那句被反覆引用的名言所說:未來已經來了,只是分布得還不均勻。
而在2026年的中國,這個未來,不再只是屏幕上的一段回答。它已經開始上崗了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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